刊於中國時報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六版

最新一期的財星雜誌分析報導指出，陷入經濟危機的種種徵兆都已在臺灣出現，臺灣很可能難逃經濟風暴。我國財政當局則回應聲稱政府已採取許多防範措施，銀行健全且資本雄厚，外國媒體觀察有誤。李總統在日前也指出未來一年經濟問題可能比政治問題還多，不過他也說全球金融問題我們是撇不開的，但政府已有萬全準備。不管外國媒體和政府高層的說法有什麼矛盾，大眾感受到經濟極不景氣的壓力，對金融風暴會不會在臺灣爆發似乎也愈來愈擔心。不能否認的是，經濟情勢的惡化對臺灣對全世界都是最為嚴重的威脅。在世界金融危機中，我們也有我們特有的韌力，也有我們特有的弱點。如何安渡危機，主要還是要看政府是不是真的有萬全之計。

於是，對可能的經濟危機，或正在釀成的危機，政府效能面臨嚴肅考驗。然而，我們面對的不只是經濟的金融的危機，也面臨政府本身改革與調整的問題，不僅政府再造在困難中進行，而維繫民主制度的中央政府組織與權力組合更有問題。此外，治安仍是大眾所最擔心的，而層出不窮的搶案、亂倫、虐待兒童、公娼與掃黃等種種社會問題，社會顯然又有立即而深沈的不安。就如經濟危機一樣，這些政治和社會的問題，都亟需政府有積極的對策來加以化解。我們不期望有萬能的政府，但我們期盼政府有效能地解決公眾乃至結構問題。就這個期望而論，恐怕當前的政府要補強要更張改革的地方還有許多，甚至一些根本的變革也是必須的。

面對經濟、政治和社會的種種問題和危機，國家的行政部門是執政的主體，當然是解決問題解除危機的主體。在結構上，目前的行政院是九七修憲後在中央權力重新安排後組成的，在憲法上行政院長名義上依舊是最高行政首長，但由於不需經立法院同意而是由總統任命，再加上內閣改組總統介入極深，特別是國防、外交、和大陸事務，行政院長已形同總統的幕僚長。最近，蕭內閣總辭再獲任命組閣，其間有兩個狀況顯示了行政院弱勢地位，一是總辭問題，說是尊重新的立法院，其實是尊崇總統。蕭萬長先說不辭，最後決定提出總辭是知道不辭總統會不高興，而不是立法委員抨擊的結果。

其次是重新組閣過程，已被普遍公認是總統在主導。如果全國最高行政首長成了總統的幕僚長，總統又不能真正成為全國最高的行政首長，這樣的國家行政如何有效能就會產生很大的問題。往後重大政務的推行，諸如政府再造、紓解政治、經濟和社會危機，行政院能發揮多大效能，實在不能讓人無疑。就兩岸和外交關係而言，行政院長似乎也不能有什麼作用，例如立委在質疑與馬其頓建交，外交部長有沒有向總統報告所有細節，卻沒有人質問有沒有向頂頭上司行政院長報告。再如，調總統府副祕書長去主管大陸事務，似乎是落實總統管兩岸事務的意思，那行政院長要不要管。行政院三個重要的部會成了行政院真正的不管部，行政院的權能受到破壞就很明顯了。

在其他重要政務的推動上，特別是與經濟和社會危機有關的政務方面，行政院有沒有能力擬訂並執行有效的策略，大致上也不是沒有問題的。財經是蕭內閣看起來比較強勢的，但到目前為止種種因應財經危機的策略，包括擴大內需和企業紓困等，似乎還未見有積極的效果，對未來是否有效民間和學界也有不小的疑慮。同時目前種種政策似乎是以救企業為主，很可能會造成社會新的不平等，進而影響社會安定，甚至社會治安。對治安和社會安全福利措施，蕭內閣似乎做得更不積極。在教育政策方面，教育部推出不少大型的改革計畫，但多有盲動而規劃欠缺周密的問題，到底能帶來改革的正面成效，或政策竟帶來教育的災難，頗令人憂心。

立法院是監督行政部門的，但在九七修憲後，立法委員職權被削弱但名額卻大幅增加。立法院整個效能就大有問題。再加上總統和行政院長直接介入立法院長的選舉、大量有財團利益關係的立委，對這個在今天開議的新國會，似乎很難有什麼正面的期待。

立法院是民主政權最重要的三個體制之一，是人民委託訂定法律保障人民權益增進社會福祉，更與行政和司法體系形成分立制衡的機制。本來我們的立法院就只是屈從於行政，而在二屆立委選出以來才逐漸向獨立國會邁進，到三屆立委，表現仍然不佳，在會期最後幾天倉促通過眾多法案。在第四屆立法院卻很可能更會大大倒退。就以立法院長副院長選舉而言，國民黨決定其人選的方式，深深地傷害了國會的獨立自主性。在決定人選過程中不僅國民黨的主席直接介入，更以有行政院長、黨祕書長和總統府祕書長在內的提名審核小組來參與決定。行政院和立法院是相互獨立而又有制衡關係的民主政治組織，行政院長卻來參與立法院長人選之決定，而李登輝的兩位幕僚長也參與決策。單單就程序而言，就已經將立法院獨立自主的精神破壞殆盡。再就人選而言，似乎也是挑選與黨及黨主席密切配合者，甚至是專門迎合及執行上意者。國會領袖竟被矮化到如此地步，立法院真正的效能就很難有所發揮。

其次根據了解，第四屆立委當中，有近二、三十位與財團有密切關係，甚至本身就是財團的老闆或少主。雖然在上一個會期最後立法院通過了國會改革的五法，但即使有一些效用，也都難以真正規範謀求財團利益的行為。在國民黨立委穩過半數的狀況下，要期望國會像個國會大概都不是容易的事。

司法院前院長據說是推動司法改革不利而下台，於是大家對聲望崇隆的新任院長從事司法改革都有極大的期待。當選院長後，翁岳生就表示，他將於就職當日向社會做清楚且具體的說明。他同時強調，未來如何加強民眾對司法的信心，盡力培養優秀的司法人才，以提高司法裁判的品質。城仲謨副院長在短期法務部長任內頗受肯定，也對司法改革充滿信心。然而細察司法院長和副院長的提名及選舉過程，被提名人本身並沒有受到尊重。對翁和城兩位國大代表頗為優遇，但人選本身由總統決定，而就這麼確定，恐怕也對司法體制的獨立性有所不利。在國大行使同意權時，未來的司法院院長副院長還親往會場門口拉票，也多少是傷害司法尊嚴的舉措。至於人選目前聲望很好，但能否積極有效推動司法改革則尚有待觀察。

監察院被譏稱為蚊子院已經很很久了，卸任院長王作榮也感嘆未能成事，增強監察院的功能，他對被監察院彈劾的官員依舊任職甚至升遷表示了極大的無奈。新任院長錢復先生行政官僚體系出身，在外交界任職最久，折衝談判可能是其長處，要他職司風憲似乎多少有些不搭調。不過院長若有積極的企圖，能維護監察委員之獨立並強化監察制度與資源，也應該可以有所作為。但是監察委員的組成卻也大有問題。這些監察委員，不論新舊，在面對國民大會審查時的表現，一致被公認是骨頭太軟，甚至屈從阿附，監察委員還未上任在民眾中就留下相當負面的形象。再加上，有好多位出身背景並不適合擔任監察委員，但也在國民黨大力護航下當選，以後執行監察委員職權能否稱職令人不得無疑。縱觀而論，監察院功能的真正發揮對新任院長及監委是極大的挑戰。

行政、立法、司法和監察四院全面換新本來應該讓全民有一新耳目的感覺，然而實際上卻令人覺得有些陳舊乃至沈悶，使人對整個政府面對內外經濟、政治、外交和社會危機處理的效能有著不小的疑慮。對中央四院組織領導以及國大議長布局的主事者，也就是總統先生，似乎應該有所檢討，特別要革除有違甚至有害民主體制運作的精神。其實，國內人才鼎盛，國力也堪稱雄厚，只要能儘速徹底民主化，讓政府各個部門，包括立法、行政、司法部門，在民主體制中，活起來，動起來，應該是希望無窮。寄望總統先生尊重民主制度和精神，從不該伸手的地方把手抽回去，更寄望新的各部門領導階層體認自己的重責大任，奠定各種改革制度，以效能與智慧帶領國家克服種種內外困境。我們也特別期待國大修憲促成真正民主的發展、立法院擺脫不當利益的糾葛積極立法有效監督行政部門、司法院落實司法制度的改革、監察院更應自重而有效行使不打折扣的監察權。對全國民眾而言，我們更要睜大眼睛並以實際行動來監督這個有偏離民主傾向的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