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北高兩市的里長選舉,確實和往常不一樣,在許多里競爭激烈,大家對社區的關心似乎增加了不少。由於里這個最小最低的行政單位和居民的社區有直接的關聯,里長選舉多少反映了社區在變遷社會中漸受重視的現象。也許是社區內的疏離已經到了物極必反的地步,社區最近在朝野間都引起很大的注意。在里長選舉的第二天,李登輝總統以文化總會會長的身份,又再度強調社區文化活動的重要性和社區的生命力對整個社會的影響。 在理念上,社區與社會民主間的關係有著緊密的關係。杜威強調民主必須從根本立腳處開始,而它的根本立腳處就是當下鄰近的社區。自由主義哲學家瓦澤指出在現代社會裡,「有許多人,或許可以說大多數的人,多有與社會解離的傾向,變得冷漠、失望、退縮而又時時擔心」。他認為人類的希望所在乃是在於人們能不分男女,不僅是要積極參與政治與經濟事務,更重要的是參與教會、鄰里、家庭等許多社會活動。林毓生教授也強調社區等是支持民主發展的基本結構。不過,林教授更特別強調民主發展的基礎是在「獨立於政治的社團、宗教組織、社區組織等的建立與發展」。這些哲學家的理念很有深意。然而在現代社會裡,尤其在都會地區,疏離乃是最普遍的現象,人類能否藉社區及社團來克服疏離,蘊育新的生機,則是有待探究和檢證的。 如果以最寬鬆的方式來定義社區,每一個人類社會必定是有的,只是在組織方式、決策及權力分配和行使上,可能就有很大的不同。不過,即使是傳統社會裡的社區,為了有效解決問題也會多多少少要取得成員之間的共識,為了共同的利益,這種共識也可能有廣納成員意見做為基礎。 傳統社區是居民生計乃至生存的保障,透過俗世和宗教的組織,社區凝聚是必須的。然而,傳統社區的運作方式可以是共益的,但不一定是民主的。尤其在臺灣,種種非民主的因素介入了傳統的社區,特別是由政黨掌控傳統地方社區的政治勢力,社區不只未成為民主化的助力,反倒成了一種障礙。 現代社區,尤其在都市裡,不再是生計保障的重要組織,充其量安全上的需求,如免於被竊被侵入傷害,變得比較重要。其他方面則多從社區外獲取服務。再加上疏離的現代病症,社區其實多半不存在,只是在空間上聚合在一起,而不是居民認同而所歸屬的「地方」。 在臺灣傳統的社區在政經力量的侵蝕下日漸淍蔽而被扭曲,而新的社區則兼具現代社會病態的冷漠疏離和傳統國人有私無公的惡劣本質。執政當局對社區倒向來不曾忽略,在威權政治體制下,黨政對基層社區的控制極為緊密,受聯合國影響而從事的社區發展工作是虛而不實,政府目前推行的社區工作也還是有濃重的非民主色彩,社區的自主性並不高,即使李登輝和文建會所宣稱的社區工作雖有相當的衝擊性,所能產生的實質意義尚有待觀察。近年來,內政部為推動社區工作而設計出所謂的社區發展協會的組織,原則上只准一個村里設置一個協會。於是這個錯誤的政策製造出許多假的社區,甚至成為政治勢力新的爭奪的場域,對社區發展幾乎可說是有害無利。 但社區終究是人民力量匯聚的基層組織,執政黨在維繫其政權時也不得不加以考慮乃至收編,國民黨近日已對此從事推展工作,不只李登輝一再提起,據說黨中央也已經開始規劃。這種國民黨重建社區影響力的策略實際上對民主化是有利或不利恐怕是值得懷疑的。相對的,也有不少民進黨人士,正密切而積極地在做社區的工作。其中,比較有名的是謝長廷競選臺北市長就標榜社區主義,而國代陳秀惠更積極投入實際的社區工作。若以自由主義的立場而論,政黨介入社區恐怕不見得有助於民主發展,因為社區不應以政黨做為區隔,或者說社區本身應該獨立於政黨之外。於是民進黨人士在社區工作方面努力的成效應以社區本身為重,而不宜以黨和政治人物的利益為目標。 大部分的社區都只是上百上千戶人家佔據一個未經規劃的空間,人們在那裡獨自生活而已,沒有自主的社區組織更沒有社區意識,使得所佔據的空間更為醜陋。只有當社區面臨一些嚴重的共同問題時 ,如社區附近要設垃圾場或變電所或是其他讓人很不安的設施時,或社區長期忍受汙染而實在忍無可忍時,居民們才奮起抗爭。這樣的社區雖一時頗有同仇敵愾的團聚力,但除了少數,多半也只在抗爭結束後煙消雲散。這種行動實際上不能稱之謂真正的社區行動,對於建構社區甚至以社區為基礎去重建社會並沒有實質的正面作用。 不過,在經歷了種種抗爭過程,尤其是以既存的優勢乃至強勢力量,如大企業和政府,為抗爭對象,對於社區和社會的重新組合至少有間接的影響,更具重要的象徵意義。然而其間也有一些消極的對民主開放社會形成有害的後果。因為其中有一些是為私利而非為公益進行抗爭,例如對土地徵收價格不滿,或對自己在炒做股票失利而心生不滿等等。 在一些為數不多的社區裡,近年來正悄悄地進行一種重要的改革和組織行動。這多半是在中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社區形成,有些是住宅區,也有一些是工業區。其主要特色是自主地先以社區安全與社區秩序為考量基點,之後則強調住戶與住戶或廠商與廠商間的互動與整體組織的運作。 住宅性質的社區應該是更重要的,因為廠商共組的園區組織多半是為了企業發展及管理上的需要,其自治及參與的意涵有其特殊的地方。在住宅社區組織和意識方面,一些中產階級的社區在近年來逐漸有所進展。在一些熱心而又有時間的主婦推動下,社區組織不只致力於社區安全,更舉辦各種活動,促成社區團聚和生活品質的提升。進而又投入社區外的慈善及公益活動。有社區的領袖自稱是以辦大學社團的精神和方法在經營社區,就充分顯露了這類社區行動的中產階級本質。於是這樣的社區發展對於內外的自主性參與及民主有什麼實際的作用,也是值得進一步去探究的。 大體上,我本來對社區在臺灣對民主化的貢獻比較有著悲觀的評價。我目前正致力於一個高水準社區的發展工作,兩個月來,讓人覺得還相當樂觀,社區的發展和成長,特別是居民的參與有著很大的潛力。不過,在諸事待興的狀況下,尤其是社區意識的澈底覺醒及公益觀念的醞成中,目前還只能算是一個起步而已。由這個短短的經驗中,多少體認到社區發展的潛力,也多少感覺到社區在未來臺灣民主社會裡的重要性。展望未來,若賦予前瞻的意義,社區的自主與參與不是為了任何政黨或政治勢力,而是本身就在建構一個於未來發展賄實質而重大意義的社會力。這個社會力的形成和影響是臺灣社會未來更民主更具人文精神的重要基礎。 |